《访苏三月记》
一九四六年二月初,苏联科学院及苏联对外文化协会,邀我作访苏之行,我就在二月七日,从昆明乘机飞重庆,办理出国手续,十九日办妥护照,二十二日返昆明,告别妻子儿女及在昆友好,二十五日离祖国飞抵印度的加尔各答,住在中国大厦。
到加城后,一方面办理乘机优先证,同时略治行装。从昆明到加尔各答时,仅衣破棉袍一件,由于多年生活在艰苦的抗战时期中,以至衣衫褴褛,不能登大雅之堂了。乘机优先证的请得,亦极费事,故逗留在加城十余日,尚不能成行,心中颇焦急。
三月七日,是日说有飞机,可去巴士拉(Basra),不幸忽然临时取消,仍未能登程,午后,参观加尔各答大学,他们请我讲演,我因行色匆匆婉辞了。六点半,印度算学家皮拉(Pillai)先生来访,长谈达八小时才离去。皮拉先生是我工作的爱好者,在他的一篇文章中,开头就说:“华的定理,在本文中,演着最主要的角色”(Play the most important role)。
八日晨五点十五分,到大东旅馆,搭乘一架水上飞机,由加城起飞,机内备有早餐,极为丰富,有煎鱼、夹鸡面包、夹火腿面包、香蕉桔子。咖啡则任客取饮。同机有印度人数位,向我恭贺说∶“你们国内现在国共合作了,国家可以走上和平合作的道路,不象我们的国家,内部一点都不团结。”言下,他们似乎都羡慕我是个中国人。
然而正因为我是个中国人,对本国的内情,知道得比他们清楚,真的,我们这个中国能够从此和平康乐,天下太平了吗?我当时思潮起伏,百感交集,忧从心上来,耳边轧轧机声不住地吵扰,忍不住随即呕吐起来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交通工具中,发生晕机的现象,同时也辜负了这餐丰盛的早点。下午飞抵卡拉奇。
九日下午四时,飞抵巴士拉,住沙特阿拉伯旅馆,这旅馆设备极为完善美观。
十日晨六点半,自巴士拉乘一小型飞机起飞,这飞机是为我一人的专机,虽是在航程中无旅伴可以谈天,但航行极快,亦觉愉快。上午九时,抵巴格达,下机后,知道我去苏联的飞机票,已代我购就。满以为明天当可继续飞行,孰知天气不佳,不能起飞。滞留于巴格达者二日,天气仍未好转。不得已,于十四日改坐汽车,车行八十英里,中途遇河水大涨,不能过,又折回,时心中焦躁难耐,乃吟诗四句曰:
我欲高飞云满天,我欲远走水溢川。
茫然四顾拔剑起,霜华直指霄汉间。
十五日晨仍坐汽车,十时冲水而过,午后六时,经克尔曼沙阿(Kermanshahan),这时已夕阳衔山,饱赏了伊朗的有名山水。看!有些山峰苍翠欲滴,有些山峰如城堡矗立,有些山峰以雪作帽,屈指计算,今夜有月,想来月夜在雪山上行走,当别具风味。九时左右,行抵雪山,两旁雪如壁立,车行雪衡中,行道已冰冻得高低不平,汽车不时给坚冰所阻,不能顺利进行,而风声如石破天惊,寒彻骨髓,孰知“月夜雪山”,竟非雅事,当时偶尔联想到柳诗中“孤舟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句,这意境,一般优闲的雅人,坐在温暖的书斋中,手捧着热茶,嘴衔着雪茄,摇头摆尾,喷喷称赏,认此情境,高雅至极,其实他们如何能够体味到薏笠翁寒江独钓的心情?因之,我深深觉得要了解某种环境,唯一的道路是自己参加在内,不然所得到的仅仅是空虚的幻境。
十六日晨九时出发,仍于雪街中续行,羁迟至午后三时,才出雪脔,兼程而行,抵德黑兰,时为午夜十时半了,德黑兰当时正在戒严,每到夜间十一时,即不能通行,我则早达半小时,可谓幸矣。
在德黑兰停留了两天,十九日乘机飞苏。
经二十二天的旅程,苏联总算在望了,以后就是我访苏的记述。